聚焦中小学生课内外阅读与表达

云片糕

时间:2022-02-16 来源: 作者:

云片糕

/胡竹峰(作家,安徽省作协副主席)

云片糕是岳西人家待客送礼必备之物。一杯茶,几块糕,外加瓜子、花生、麻球、霜果、桃酥、苹果、橘子各色点心水果,堆满桌盒小格,名曰“糕果茶”。宾主晏晏,吃喝闲话,笑意中多少祝福多少喜庆。俗世欢乐虽无浩大,一饭一粥一茶一酒自有须弥。

故家春节的糕果茶,最中意麻球、霜果、云片糕三样。

麻球通体金黄,如汤圆,象征团团圆圆。霜果形近花生,外衣均匀地裹一层白砂糖,代表甜甜蜜蜜。云片糕白柔像云片,是茶点里的点睛之笔,春节迎来送往,所谓糕来糕去,寓意高来高去、大吉大利。芝麻云片糕表达的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喜庆?。走亲访友,取个彩头,总要带一盒云片糕,祥云片片,祈福生活步步高升、日日高升。

小时候,只有过年才能吃到云片糕,县城衙前食品厂所产。“衙前”二字有旧味,实则老县衙屋舍早已湮灭无一丝痕迹了。雁过留声,县城的河也还称衙前河。往日常常从衙前河边走过,当年景色与现今近似,只是滩上野草少了,河里有鱼虾嬉戏悠游?,起风的时候,山峰和柳影互相辉映荡漾,是安乐太平的景象。

旧时衙门早已湮灭,衙前食品厂也不在了,做糕手艺却一代代传了下来。

云片糕多用玫红或者桃红的纸包成长条,分大小两种,块头不同,做法一样。先将糯米炒熟,熟透且白,然后磨粉,在阴凉地方通风陈放数月最好,这样制出糕来格外松软爽口,黏而不硬。做糕时,糯米粉中加适量的白砂糖,拌入油,视不同口味,掺葡萄干、瓜子、丁香、金桂、青梅、松子、核桃、红绿丝之类拌匀。糕坯压模成形,连同糕模小火炖制,然后冷却分条,由切机或者切片师傅执锋利的大方刀,刀刀见底,切成叶片,薄如书页,色如霜雪。还有人以糖果、核桃、芝麻等嵌吉语“百年好合”“福寿双全”“恭喜发财”等,用作结婚、寿辰、乔迁、升职的喜庆礼品。

北方点心历史久远,还有唐宋遗制,南方点心年头稍微近一些。旧时糖果铺招牌上常见两句话,北方号称“官礼茶食”,南方说是“嘉湖细点”。云片糕大约例外,非一方独有,不仅是“官礼茶食”,也属“嘉湖细点”,堪称大众闲食名品,南北并无二致。

明清两代云片糕即为南派糕点中的佳作,屡为贡品。皇家如此,民间也如此。旧小说里,成化末年正月初八,山东汶上县薛家集人议闹龙灯之事,观音庵和尚捧出茶盘,即装有云片糕?。还有红枣和一些瓜子、豆腐干、栗子、杂色糖,摆了两桌,斟上茶来,送与众位吃。

云片糕绵绵软软凉凉的,有股静气,洁白里透几抹红几点绿,如胭脂翠玉,一片一片像宣纸册页,美色风雅如斯。揭开红纸包裹,方方正正的糕片清香扑鼻,平添空灵又唇齿生津。如今的云片糕多为长糕,层层叠叠无有穷尽至地老天荒,味道是坦荡如砥的清甜,且有回甘。坠入俗世之云,凝为舌尖无限的缱绻。

上品云片糕韧性颇好,薄薄的,曲卷自如,不断不裂,滋润细腻似凝脂,明火可燃。它的口感,一是香甜,二为绵软,捻起来抿抿,像棉花糖一样,慢慢融化浸湿唇齿,留下一股糯香久久不去。

云片糕久放易硬。明清时候的笑话,一客夜深买点心,茶食店中早已安睡,敲门甚急,店家大怒,拿出点心掷于柜上,铿然有声。买者怒问何物,店里又掷出一枚鸡蛋糕,正中其额,皮破血流,不由上前詈骂。双方不可开交之际,店旁邻人劝买者别再纠缠了,若是店里人将云片糕抛将出来,定如飞刀乱舞,足以坏人性命。

张爱玲小时候常常梦见吃云片糕,说吃着吃着,薄薄的糕变成了纸,除了涩,还感到一种难堪的怅惘。一片片糕点缀的少年时代渐渐远行,我连吃糕的梦也没有做过。

云片糕因颜色洁白而得名,又称“雪片糕”“如意大糕”。岳西人多称其茯苓糕,一则形状似茯苓薄片,二则糕里掺有茯苓粉。有年春节,傍晚回家,乡邻在路旁摊晾了茯苓,富贵如银,一地清凉的药香气,让人难忘。

老家切茯苓的人,一刀又一刀切下来,片片翻卷。多年没见切茯苓的人,回乡偶遇,垂垂老矣,须发皆白,飘起霜雪,有云片糕的颜色了。

(选自《惜字亭下》,胡竹峰著)

 

作品赏析

聆听传承,回归古雅

/王光煜(安徽岳西县天堂中学语文教师

胡竹峰先生说自己似是生活在现在的古人用以说其文章很妥帖。他的文章首先呈现的是古雅之美。“宾主晏晏,吃喝闲话”“刀刀见底,切成叶片,薄如书页,色如霜雪”个中文字典雅精粹,引发读者调动生活积累和想象进行再创造,形象鲜活,信息丰富。然其古典却不佶屈聱牙,也不用“之乎者也”来装饰,不拘年龄皆可读。

胡竹峰笔下有飘逸之美:“河里有鱼虾嬉戏悠游,起风的时候,山峰和柳影互相辉映荡漾,是安乐太平的景象”“如今的云片糕多为长糕,层层叠叠无有穷尽至地老天荒,味道是坦荡如砥的清甜,且有回甘。坠入俗世之云,凝为舌尖无限的缱绻。”兴趣之外荡开漾开,空灵缥缈,意境优美。以书法作比,当在楷书与行书之间。

如果只是一路写云片糕的功用、寓意、制作历史,就僵硬无趣了。作者的方法是宕开——宕开,写其寓意后宕开一笔写“小时候”的回忆;写其制作后宕得更远“云片糕”被风格不同的南北方共尊,明清两代官民盛行“云片糕久放易硬”的品质,以明清笑话为证,文字铿然有声——似张岱于二更天陡至金山寺龙王堂唱戏,让一寺人惊诧莫名又似鲁提辖拳打镇关西,惊心动魄。宕开之笔不仅使行文摇曳多姿,而且从不同角度丰富了“云片糕”的内涵和外延。

结尾由云片糕联想到茯苓和切茯苓的人,寥寥数语把“切茯苓的人”炼成老仙,如“云片糕的颜色”,映射着文字的品质,也映射着“云片糕”的意蕴:虽然社会发展一日千里,物态变化日异月殊,当年的贡品已然变成千姿百态的大众小食品之一,但是“有股静气”的“云片糕”需要呵护和传承,它们会让今天的人们回归古雅,“富贵如银”,生出“云片糕的颜色”来

 

思考点睛

1.《云片糕》一文语言富有特色,典雅优美而意蕴丰富,请赏析下面的句子

糕坯压模成形,连同糕模小火炖制,然后冷却分条,由切机或者切片师傅执锋利的大方刀,刀刀见底,切成叶片,薄如书页,色如霜雪。

2.文中有一处写“明清时候的笑话”,有何作用?

3.结尾段写“老家切茯苓的人”是否离题?请简要分析。

 

参考答案

1.前面写“糕坯”到“切片”的程序,准确清晰而简练。后面细写“切片”,连用四字短语,典雅优美,富有表现力。“刀刀见底”,显示出切片师傅刀功深厚;“薄如书页”运用比喻,形象地表现了切片师傅技艺高超;“色如霜雪”再用比喻,形象而准确地描写了云片糕的颜色之白。

2.“明清时候的笑话”,证明了“云片糕久放易硬”的特点。运用夸张和对比,描写生动形象、精彩备至,增强了文章的表现力和感染力。

3.不离题。“老家切茯苓的人”是由云片糕里掺有茯苓粉联想而来,与题目关系密切。作者描写他的老态,突出须发之白,寄托了作者对保护传统手艺(文化)和手艺人(传承人)的深情呼唤。